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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有人在城外二十里的翠屏山上发现了他。
准确地说,是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人是个砍柴的樵夫,清早上山,走到半山腰,看见一棵松树下蜷着一个人。
他以为是个醉汉,上前推了推,触手冰凉,吓得连滚带爬跑下山报了官。
仵作来验时,崔珩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他蜷在松树根下,姿势像是睡着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怀里抱着一卷纸——展开看,是一幅小笺,上面写着几行陶诗,字迹清峻,墨色已有些晕开了,像是被雨水浸过。
小笺背面有他自己的字,歪歪斜斜,只有两行:
“世道污浊,无处可住。
我去寻你,你等等我。”
他的头发散乱披着,大半被雨水打湿,粘在脸上、肩上。
头发是黑的,脸却是青白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眉间却很舒展,不像痛苦,倒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最让人不忍看的是他的脚。
没有穿鞋。
两只赤脚从泥里拔出来,脚底板上全是伤口,深的见骨,浅的也翻着皮肉,荆棘的刺还扎在里面,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钉了一脚的针。
山路上碎石锋利,枯枝如戟,他就这样赤着脚走上来,一路走,一路流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疼了没有。
樵夫说,上山的路有几处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酸枣棵子,就算穿着厚底的鞋都难走,这年轻人光着脚……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抹眼泪。
崔永道赶来时,尸首已经抬下了山,停在一座破庙里。
他掀开白布,看见儿子的脸——青白,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
头发被雨水泡得打结,胡乱披着,额角那道剪子割破的伤口已经发黑,结了厚厚的痂。
崔永道蹲下来,伸手去理儿子的头发,手指碰到那些断发,粗粝,干涩,像一把枯草。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的头发一向是极好的,又黑又密,束起来像一匹缎子。
去年菊宴,他跟在身后,听见有人夸崔家公子好风采,他还暗自得意。
不过一年。
白布重新盖上去时,崔永道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布角。
他转过身,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他忽然失声大吼了一声:“那个池家的女子……葬在何处!”
没人答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池隐没有葬处。
她的尸骨被铁蒺藜裹着拖了三街,被野狗分食,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留下。
崔永道就那样一直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再说一个字。
崔珩小时候,三四岁光景,坐在书房地上玩崔永道的毛笔,弄得满脸墨汁,抬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爹爹,我以后也要当大官。”
“当大官做什么?”
“当大官就能保护很多人!”
翠屏山上,那棵松树下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有几块碎石上还留着暗红的印子,像开错了季节的花,零零星星,开在无人经过的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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