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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过去之后,谷地的空气渐渐从凉薄转向微温。
瀼说黎明之前露水最重。
“那会儿雾气会散一散,露珠胖起来,能看清每一粒里裹的人影。”
他坐在潭边,赤足浸在潭水里,足踝上的细露顺着脚面滚进水中,一粒一粒晶莹剔透。
他没有看念,而是仰头望着天顶正渐渐变浅的星河,“你替我叫他们。
叫一叫他们的名字——不是我叫,是你叫。
你的嗓子能穿透露皮,我的不能。
我是装露的容器,你是打破容器的人。”
念从潭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那一千多个人见他起身,都不约而同地站起,像一片沉静的树林。
他们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那个叫长安的女人将火把举高了些,让那一点橘红色映在潭水上。
潭底的那些露珠感应到火光,纷纷上浮,密密匝匝地挤在潭面,把整片浅潭铺成了金蓝色的星河。
念站在潭边,深吸一口这清凉的、含着细密露水的雾气。
然后他叫出了黎明的第一个名字。
“大椿——”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沉甸甸地砸进潭面。
一粒露珠猛然跃离水面,在半空中碎裂开来。
里面一个白发老翁的人影舒展开苍老的身体,唇边绽开一线极浅极淡的笑。
那一瞬间,露珠炸开成水雾,老翁随之消散——不是消失,不是灭亡,是终于被人喊出名姓,了无遗憾地散了。
“三娘——”
又一粒跃起,碎裂,一个人影在雾中向他福了一福。
“孟平——”
两个跃起。
“阿芥——”
四个。
五个。
十个。
一整片潭面开始沸腾,金蓝色的露珠成群结队地跃离水面,在念面前那片狭小的空气里撞成细密的水雾。
每一粒碎裂的露珠里都冒出一个人影,向他、向瀼、向这谷地里所有见证者微微致意,然后散尽。
没有哭声,没有哀泣,只有水雾打湿了念的头发、睫毛、衣襟和嗓音。
那些名字是瀼用指尖一粒粒点给他看的,粒粒不差,按岁又按辰。
他念了整整一炷香,念到后来嗓子哑成了破锣,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儿。
瀼始终站在他身侧,没有替他念,也没有让他停下——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露是他的,名字是他的,但这些名字被人叫出来这一下,等了十二万四千年还是一千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下终于来了。
只有念能做到。
东方破晓,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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