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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

第1章

1995年，永安县。

一场秋雨之后，冷空气裹挟着湿冷，席卷了这个位于西南的小县城，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来，气氛更加压抑。

永安县最大的国营企业便是这家纺织厂，一排排样式统一的红砖筒子楼相当有年代特征，只不过——墙皮大面积斑驳脱落，在这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陈旧。

此时各家都在忙着做晚饭，几个半大的孩子则是在狭窄的楼道里追逐打闹。

这时，尖刻的争吵声骤然响起，让各家都忍不住探头出来张望看热闹。

“韩明，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啊！

这都三个多月了，你那个好妹妹一分钱都没给汇过来，当我们家冤大头吗？”

“你吵吵什么？小点声！”

“你倒是会冲我撒气的，有本事给你妹妹打电话要钱啊，当初把闺女扔我们家的时候说的好好的，生活费一个月一结，他们倒好，拖这么久都不给钱，你说说看，这家里多少事等着用钱，电视天线坏了要修，你儿子要上辅导班的钱也等着呢，这些钱从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吗？你再要不到钱，全家都去喝西北风算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家哪里至于，再说我妹他们也没说不给……”

各家探出来看热闹的脑袋听见这家女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尖着嗓子叫嚷的女人是纺织厂家属区有名的大嗓门徐彩莲，她嫁的男人也算有本事，是机修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420块，徐彩莲则是质检组组长，一个月工资370块。

两人是双职工家庭，收入加起来，在这小小的永安县城也算是不错了。

只是徐彩莲总爱跟男人吵架，两人一吵起来就惊天动地，看热闹的人听了一耳朵便摇头。

“这徐彩莲的性子也太泼辣了，三天大吵两天小吵的，也就韩明那个闷葫芦能受得了他老婆。”

“哎，就是，换作别家，这日子咋过哦，还不得早离了。”

“我说这事也不能全怪徐彩莲，韩明外甥女读县一中一直住他家呢，这家属楼的房子小，隔音又不好，听说那孩子父母还几个月没给生活费了，换谁谁乐意啊！”

“这话说的也是。”

“哎哎，你们少说两句，那孩子来了。”

大家原本还围在楼梯口聊八卦的，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娃娃背着书包踩着阶梯上楼，她身上穿着永安第一中学的蓝白色校服。

校服有些偏大，外套的肘部已经磨得起球了，露出的一小段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显得女孩有些楚楚可怜。

看热闹的女人们都不约而同露出不忍的神色，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走上前去笑着冲女孩打招呼：“楠楠，我家今天炖了排骨，去我家吃饭吧。”

简楠抬眸看去，辨认了一会，才笑道：“张阿姨，不用了，舅妈给我做完饭了呢，谢谢你呀。”

她说完便接着上楼，吵架声终于也传到了她耳朵里。

“……楠楠好歹也是我的亲外甥，照顾她是应该的。

她爸在广州也不容易，厂里没发工资，他想寄钱拿什么寄？那油漆厂是他亲大哥开的，资金周转过来了肯定会给他发工资的，咱就再等等怎么了，你小点声，楠楠也该放学了，让她听见了多不好……”

“听见？听见了正好！”

徐彩莲像是点燃了的炮仗，嗓门不降反升，她把手中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叉着腰提高音量：“亲大哥？亲大哥就能拖着亲弟弟的几个月工钱不给？听说简保国那油漆厂今年赚了不少钱，都换上了小轿车了，他那是没钱吗？他就是纯坏！

我看你那妹夫就是个没本事的窝囊废，被亲哥拿捏的死死的，自己吃亏就算了，凭什么把他女儿丢来我们家吃白食！”

女孩原本就白皙的脸蛋此刻似乎又白了一分，脚步也微微一顿。

女人上前，凑近女孩小声说道：“你舅妈就这性子，她也没有别的意思，两夫妻吵架总会说一些有得没得，你千万别多想。

要不还是去我家待会吧？”

简楠回头看向她：“谢谢张阿姨，不用了，我回去了。”

韩明本来还想跟媳妇吵两句的，见外甥女回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勉强笑着招呼道：“楠楠，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

简楠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锅里的炝炒白菜还差点火候，很显然她舅舅还没炒好菜，两人就吵起架来，她动作熟练地点火，转到大火，将锅里的白菜翻炒了一会，这才摆盘。

这是老旧的家属楼，一点都不隔音，她炒菜的同时，客厅徐彩莲尖锐的声音还在不断传过来。

“你一个月那点死工资，养活我们一家三口都紧巴巴的，现在还多一张嘴！

她倒好，回来就知道吃饭，家务活儿一点不沾，吃得比谁都多！

你看她那成绩，在班上也就中不溜，能读出个金疙瘩来？我看啊，早晚也是回乡下种地的命，读那么多书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