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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臭儿包蛋一个,是个人就能欺负他,本就一肚子委屈,这一次可真急眼了,点指对方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抢臭爷的差事?信不信我把你撕了喂狗?还不赶紧滚蛋!”
并不是孙小臭儿下了一趟山东,回来长脾气变得气粗胆壮了,只不过见对方也沦落到扮小鬼儿的地步,想来比他好不了多少。
再看那个“鬼”
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抬。
孙小臭儿一瞧这还是个轴子,当即一跃而起,顺手抓了把破扫帚去打对方,那个鬼抹头就跑。
孙小臭儿见了能人直不起腰,遇上人压不住火,在后头一边追一边骂,前头那个鬼却不吭声。
二人一前一后,一个追一个跑,离得不远不近,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到。
孙小臭儿窝火带憋气,铁棍子打棉花——有劲使不上,哪儿来这么一个滚刀肉、二皮脸,跟你臭爷我逗上闷子了,这不成心拱火儿吗?
一直追到南头窑儿一片坟地,前边那个鬼不见了。
孙小臭儿“呼哧呼哧”
喘着粗气,找了半天也没瞧见人,以为这一次遇上真的小鬼了,他倒不怕死鬼,埋在白骨塔附近的,无非冻饿而死的倒卧,成得了多大气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正要走,却瞥见旁边的乱草中有一块破布角。
孙小臭儿瞪大眼一瞧,原来是个塌了一半的荒坟,一边是土一边是个窟窿,乱草挡住了洞口,仅有一角破布露在外边,怪不得一转眼不见了,敢情钻进了坟窟窿,旁人没胆子近前,臭爷我可是常来常往,看我怎么把你揪出来!
想罢也不做声,用手攥住了那块破布,使足劲往外一拽,从洞里拽出一个人来,只不过此人全身是血,还没有头!
5.
南头窑儿位于白骨塔和如意庵之间,老时年间是烧城砖的官窑,由于窑砖堆积,使得这一带地势较高,发大水也淹不到,尽管刚下过雨,坟窟窿中并未积水,没了头的死尸还没烂,再加之阴雨连绵,这才没让野狗掏去吃了。
兵荒马乱的年月,哪个城门口不挂几个人头?孙小臭儿也不是没见过,他可不怕死人,前文书咱说过,欺负他的全是活人,他能欺负的只有死人,何况还是个没有脑袋的,正想破口大骂出一口恶气,忽听有人在身后说话:“半夜三更翻尸倒骨,胆子可不小啊!”
这一下可把孙小臭儿吓坏了,以为又来了巡夜的警察,当场一蹦多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只见乱草一分,走出一个老道,蟹盖也似一张青灰色的脸孔。
孙小臭儿认得,这是在白骨塔收尸埋骨的李老道,方才松了一口气:“李道爷,你别血口喷人啊,这个死人可不是我挖出来的,是我拽出来的!”
李老道说:“那不一样吗?”
孙小臭儿怕李老道冤他,赶紧说了一遍前因后果,求爷爷告奶奶,让李老道别去报官。
李老道听罢点了点头,这才告诉孙小臭儿:“贫道望见白骨塔下九道金光紧追一缕黑气,故此赶来查看,想来这个人死得挺冤,引你到此,必有所求。”
孙小臭儿一听是鬼,他倒不害怕了,鬼再可怕也比不了凶神恶煞一样的官差,不以为然地说:“他冤我不冤?我孙小臭儿放屁崩了脚后跟,喝口凉水也塞牙,那天好不容易吃上一碗热汤面,手里没端稳全倒脖领子里了,肚脐眼儿上烫起了仨燎泡,天底下的倒霉事全让我赶上了,我喊过冤吗?再说我又不认得这个死鬼,他找我干什么?”
李老道蹲下身看了看死人,又对孙小臭儿说:“你可知包龙图审乌盆、刘罗锅遇旋风?依贫道之见,这个鬼是找你给他伸冤。”
孙小臭儿说:“李道爷,咱变戏法不瞒敲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吃臭的,是个人就能欺负我,我还不知道找谁诉苦呢,怎有本事给他伸冤报仇?这个鬼掉了脑袋不长眼,来找我顶个屁用?”
李老道一摆手:“非也,你身上的九道金光非同小可。”
孙小臭儿一愣,我身上哪儿来的金光?上下一摸,身上仅有九枚厌胜钱,下山东从老坟中掏出来给了张三太爷,后来引领一众猎户剿灭千年粮食垛的狐狸,厌胜冥钱又落到了他手上,这九大枚是钱也不是钱,活人不收死人的钱,他也没舍得扔,一直揣在身上。
李老道说:“九枚厌胜钱乃至邪之物,你的命窄,放在身上只会招惹灾祸。”
孙小臭儿一想还真对,冥钱妨人,怪不得一直走背字儿,说什么也得扔了。
李老道说:“且慢,你先去报案,破这件案子可少不了九枚厌胜钱,做成此事,不仅是阴功一件,还有赏钱可拿。”
距离西头白骨塔最近的是蓄水池警察所,孙小臭儿刚让蓄水池的巡警讹过,他可不想去那儿报官。
李老道说无头案不比寻常,必须找火神庙的刘横顺,孙小臭儿也是这个心思,这样的悬案非得找刘横顺不可,他把九枚厌胜钱交给了李老道,说什么也不在身上带着了。
当天夜里,他还得应付扮小鬼儿的差事,反正死人跑不了,就暂且推入坟窟窿,转天李老道带他去火神庙警察所报案。
孙小臭儿口沫横飞,吹了一遍下山东的经过,说到得意之处还得比画几下,饶是众人左躲右闪,也让他喷了不少唾沫星子。
刘横顺听出来了,至少一多半是这小子胡吹乱哨,自己给自己抬色,怎么邪乎怎么吹,就他这小身子板儿,还别说千年粮食垛里的老狐狸,都不够两只耗子啃一顿的,更别提什么要人命的恶鬼了,多半是这小子下山东掏坟包子发了笔小财,还犯财迷把人家棺材下边的厌胜冥钱顺手拿了回来。
这些事情不必当真,他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也就罢了,不过孙小臭儿报的是人命案,刘横顺在天津城缉拿队当差,西头白骨塔出了人命,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就命老油条留守火神庙警察所,带上张炽、李灿、杜大彪,跟随他来到白骨塔附近的义地,一看还真有孙小臭儿说的无头死尸。
刘横顺没干过验尸的差事,可是当差已久,多少看得出些端倪,尸身脖子上的痕迹并非刀砍斧剁,似乎被什么野兽一口咬掉了脑袋,天津城周围一没有高山、二没有密林,向来没出过猛兽,顶多有几条野狗,哪有这么大的嘴?再看尸身一丝不挂,裹在一块破布当中,并无衣冠鞋袜,两肋下各有三道红痕,是胎里带出来的印记,形如三道水波纹。
刘横顺记得天津城中有这么一位,两肋之下就有相同的痕迹——九河龙王庙的庙祝海老五。
海老五是个贪杯之人,喝多了之后胡吹乱侃,逢人便说他不仅在九河龙王庙当庙祝,还替龙王爷在此掌管九河水族,这肋下的红痕就是凭证,吹完了牛还不行,撩开衣服遍示众人,因此人尽皆知。
天津卫三教九流、地广人多,有的是庵观寺庙,供奉的神佛各有各的管辖,老百姓求什么到什么庙,九河龙王庙位于泥窝,这是个地名,在天津城东边的海河大拐弯上,庙中供奉的九位龙王爷形态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脸色儿的都有,身着蟒袍,鼻间撅出两条龙须,脚底下或是蹬着一只老龟,或是踩着一个青蛙,一般庙里的塑像都是泥胎,唯独九河龙王庙里的龙王爷用的是藤胎,外边糊上粗布,在上边描绘法身,因为龙王爷是水里的神道,泥干了就是土,土能掩水,犯了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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