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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补丁麻衣的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拿烟杆敲着鞋底,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骡队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
——他方才隔着门缝瞧得清清楚楚,那几头骡子驮的包裹里,露出来的不光是盐巴和茶砖,还有一截花花绿绿的绸子边角,以及几块亮闪闪的铁器。
他拿烟杆朝巷子那头点了点,回头冲屋里喊,婆娘!
把咱那张狐皮翻出来,明儿个去换块盐!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清说的啥,但语气里带着雀跃。
不止他一家。
石屋之间的窄巷里渐渐有了人气,三三两两的村民凑到一块儿,拿苗话压着嗓子嘀咕。
话题都绕着一个方向转——
那些骡马驮的好东西。
盐巴是硬通货,茶砖能换银子,可真正让这些山里人眼热的是那些零碎:
一截蜀锦的边角料、几把铁打的镰刃、一小包不知道什么香料打开时飘出的异香、
还有报楼腰间挂的那串琉璃珠子,日光一照,五颜六色的,晃得几个妇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个黑苗小伙子身上挂的啥?亮晶晶的?
像是琉璃,汉地来的货色。
要是能换两颗回来给幺女缀在头绳上——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猎户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插了句嘴:别急。
那几个人明儿个才走。
今晚阿木家留他们住,有的是机会。
他口中的阿木,正是那个缺耳青年。
提到阿木,几个村民的眼神变了变。
阿木家在寨子里不算最富,可他婆娘是隔壁彝寨嫁过来的,手里有几张上好的麝鹿皮子,换东西的底气足。
要是让阿木家占了先手——
不行,我得回去翻翻仓。
一个瘦小的汉子嘀咕着转身就往家跑,差点撞上自家门槛。
我也去!
那块熊胆还搁在梁上呢——
巷子里的人影散了大半,各自回家翻箱倒柜去了。
剩下几个老弱还站在门口张望,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络,也绝没有方才那种关门闭户的惊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里人特有的精明——外乡人带着好货进了村,就像河水把上游的浮木冲到了自家门口,谁手脚快谁先捞着。
石屋屋顶的石板瓦上,炊烟又浓了几分。
有人家已经开始做饭了,铁锅里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烟飘出来,和方才那股子紧绷的腥气不同,这回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味。
远处喇嘛庙的经幡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没人注意它。
这村子像一头冬眠的兽,被骡队的蹄声踩醒了一瞬,翻了个身,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只是今夜的火塘边,怕是不少人家都要念叨几句——明早天一亮,怎么从那几个外乡人手里,换点自家没有的好东西回来。
果然,这世上没什么陈年仇怨是几块盐巴和一截花布化解不开的。
天刚蒙蒙亮,阿木家院坝里就挤满了人。
许伯和老黄把两个大背篓往石阶上一搁,盖子一掀——盐巴的咸香混着茶叶的清气飘出来,立时勾得一圈人咽口水。
方才还隔着门缝探头探脑的,这会儿全涌上来了,脖子伸得比赶集的鹅还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背篓里的物件,像怕慢一步就被人抢光了。
大叔!
大叔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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