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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收拾妥当行李往渡口赶。
前一日傍晚接到朱玲一通电话,听筒里她恳切温和的声音,直至此刻还萦绕在耳边,搅得我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老幺自小性子实诚,遇事总替家里所有人盘算。
知晓单位即将启动双向选择,竞争激烈,稍有差池便容易丢了饭碗,他放心不下我身在罗家坝基层孤立无援,特地在汉城托了好几层熟人牵线搭桥,包括同学和战友圈,终于寻到在单位颇有分量的郑叔为我周旋保驾。
郑叔虽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干部,但他有一个老表,从前是一名师范大学外语老师,因跟部长当翻译出国而结缘,被领导赏识,多年后也成长为省级领导干部。
郑叔有了这个人源,也便在城里有了身份。
人情往来最是磨人,一趟趟登门、一番番客套,欠下来的情面不知要往后多少时日才能偿还。
朱玲在电话里细细同我讲了老幺奔走的全过程,反复叮嘱我这次选拔万万不可心存侥幸,千万要沉下心全力以赴,半点松懈都不能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屋门槛上愣了许久。
从前对待工作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总觉得凡事留有转圜余地,遇事敷衍应付,得过且过。
经朱玲一番提点,再想到老幺为我四处求人低头的模样,心中又愧疚又警醒。
双向选择是决定今后生计的大事,旁人肯费心费力为我铺路,可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倘若自身不上心、不努力,再多靠山也无济于事。
一夜辗转难眠,心中暗暗立下誓愿,此番回城,定要摒弃往日的侥幸心态,所有考核、面谈认真打磨,拿出百分百心力应对。
渡口江面上弥漫着厚重白雾,江水翻涌,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登上短途客运轮渡,船舱玻璃窗全部关严封死,船上没有配备空调,和往返城乡的客运大巴相较,最大的缺憾便是阴冷刺骨。
好在我早有准备,身上裹着厚实的旧棉衣,内搭薄毛衣,脚上穿的过冬厚皮靴鞋底扎实锁温,抵御江上寒风还算够用。
此番漫长水路唯一的慰藉,便是随身揣着一本崭新的《小说选刊》。
轮渡航程整整三个小时,除去短暂眺望江面,大半时间都能静心阅读,对常年扎根乡村、难得空闲读书的我而言,实属难得的惬意时光。
汽笛一声长鸣,船身缓缓驶离渡口,劈开江面浓稠的薄雾。
细密水汽顺着窗户缝隙丝丝缕缕渗进船舱,即便棉衣裹得严实,肩头依旧漫上一层浸骨的寒凉。
我手肘支在窗沿,指尖轻轻抵着刊物带着墨香的书页,视线时常不自觉飘向窗外。
漫天白雾混沌一片,灰蒙江水与阴沉天际融为一体,水天边界模糊难辨,分不清何处是流水,何处是云天。
指尖翻动书页,一篇篇小说缓缓读下去,书中梁晓声的《民选》及张贤亮和贾平凹三个短篇写尽世间人情冷暖、底层百姓世道辗转,字里行间的挣扎与期盼,竟和我当下悬而未定的心事隐隐重合。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朱玲电话里的叮嘱,又浮现老幺在城里四处托人、低声求人周旋的身影。
一想到小弟纯粹的心意,甘愿欠下重重人情只为保我一份安稳工作,往日藏在心底的散漫、侥幸,尽数被江上冷雾与寒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轻轻合上杂志,放在腿上,后背倚靠在冰凉粗糙的船舱木板上闭目沉思。
过往数年在马伏山周边乡镇工作,总觉得岗位安稳无需多虑,对待各项任务常常认真完成,遇到繁琐工作总是千方百计克服困难解决,总天真地认为无论如何饭碗都有保障。
如今才彻底醒悟,来到机构改革年代,躺平,抑或是老牛拉破车不看路,还是一心指望旁人的帮扶,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没有人有义务为我的前路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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