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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她女儿了!”
周姨娘只觉刺耳,她心思有些敏感,难免为这一句话多想了一些,莫不是自己为了要那个女儿才故意耽误时间,害了她的性命不成?对天发誓,她从没那么想过,真的就是……心中满是涩然,她明明什么都不懂,夫人就让她去看着,也没让郑嬷嬷过去看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夫人半点儿都不在乎那即将生产的母女吗?是了,夫人虽没有害人的意思,可不看重也是真的,生下来,无论男女,一个庶出而已,还能如何呢?庶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旁人不知道,她在这府中多年,难道还没看够吗?她是亲眼看着她的表哥,怎么从一个开朗少年变成沉稳老爷的,这种变化在外人看来足够好,是成长了,长进了,可在周姨娘眼中,分明是属于少年的那一部分被抹杀了。
明明没有打骂,没有责罚,可日积月累,被生活所消磨掉的向上之心,最终成就了庶出的沉默。
单独看仿佛还好,可跟嫡出的比,就是要退一步才行。
丫鬟被训得莫名,不知道周姨娘的心结在哪里,还以为是周姨娘不喜欢这几乎生而丧母的六姑娘,她走近了,柔声劝:“六姑娘这出生的日子还好,看夫人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喜欢的,至于那死了的姨娘,只是她命中无福,只能与人带子,跟富贵少了缘分,跟六姑娘也少了缘分,合该是姨娘享了这份儿女福才是,姨娘可莫要犯糊涂,六姑娘能够活下来,就是大吉大利的好运道,跟那命薄的不一样。”
话语愈发刺耳,什么叫做命薄的,当妾侍的就都命薄吗?周姨娘听得愈发皱眉,可她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了,她的心中很是矛盾,她从没有害那个姨娘的意思,她们其实都不怎么熟悉,没必要因为对方生了个女儿,她就想要害死对方,想要那个女儿成为自己的。
但偏偏,她的没经验,她的处置不当,可能耽误了大夫救人的时间,于是,对方死了,留下这个女儿,这会儿看着,可能会留给自己来养,她倒成了获益的那个。
什么都没做,收获了利益,这种真的无罪吗?也许她的罪过,就在“什么都没做”
,若是她积极点儿,反应快点儿,早早让大夫去看,会不会就还能救活呢?周姨娘心中想着这些,一夜辗转反侧,再没睡好,丫鬟更加误解,以为她欢喜得睡不着。
这后院之中,有孩子跟没孩子的妾侍,可不是一个活法,别的不说,只要生下孩子,就能多得一份月例,理论上那孩子的月钱是孩子的,可孩子还小的时候,不得姨娘帮忙收着啊!
姨娘手上有钱了,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也是好事儿……孙嬷嬷是次日才听到郑嬷嬷传话的,话没说得太明白,只说夫人的意思是让周姨娘多看顾一些。
“一事不烦二主,周姨娘在府中最是稳妥,不爱生事,姐儿跟着她也是好事儿。”
郑嬷嬷的点评很是精准,寻常人若是有周姨娘那样的关系,不说多得宠,反正不可能沉寂下去,总要闹点儿动静出来,唯有周姨娘,当了妾侍之后愈发安静,这些年瞧着,让宋夫人放了不少心。
说起来,刚死的那个姨娘,还是宋夫人找来给宋老爷的,也是怕宋老爷多关注周姨娘这个表妹的缘故,有一层血缘关系的妾侍,到底比别的难处置,宋夫人也是未雨绸缪,没想到她那么不争气,生个孩子都生不好。
“是,是,有什么一定回夫人。”
孙嬷嬷其实听明白郑嬷嬷所转达的意思了,有几分不甘,还想试探一二,三房的孩子少,这又是个女孩儿,若能在夫人名下养着,以后说亲都能说得更好一些。
郑嬷嬷瞥她一眼,好像看清楚了她的小算计,直接拒绝了:“夫人那里还有很多事儿,不好在这些事情上耽误,你既然当了奶嬷嬷,就把事情管起来,莫要乱糟糟的惹人烦。”
这话语之中就含着几分警告之意了,孙嬷嬷心中一凛,再不敢多言,一个劲儿应“是”
。
再然后,就是手忙脚乱的几年,孩子小,身体不好,一个不小心多吹一阵风就要生病,孙嬷嬷焦头烂额,也没个帮把手的,周姨娘那里,一回都没来看过,倒是送佛经送得勤快,生辰礼是佛经,过节是佛经,生病了还是佛经,一本本的,像是要垒个佛像出来,自己却从不主动过来多看一眼,冷淡得很。
孙嬷嬷实在是不明白她的态度,若说是个男孩儿,你这样避着,对夫人表明忠心,也是个法子,但一个姑娘,可碍着你什么了,竟是半点儿都不亲近,莫不是嫌弃生了姑娘的命薄,当天就去了?天真无邪的六姑娘不知道,她小的时候最亲的人就是孙嬷嬷,渐渐长大,多了春巧,然后也知道了周姨娘的存在,只那边儿太远了,比每日要去请安的宋夫人还要远,所以她也不与之亲近。
周姨娘不是不想亲近六姑娘,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即便是生病都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姿态,看着就让人心怜,哪里能够不喜欢呢?可若要亲近,她就总是畏惧,她的那一双眼,总能让她想起那日躺在床上,死不瞑目的那一双眼。
她的眼神越清澈,周姨娘越是像从中看出了质问,那一声声,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儿”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是不是就想着我死了抱走我的女儿”
。
不是的,不是的,她从没有害人的心思,从没那样想过,可,她能对谁辩解呢?死人不会再听到,而活着的人,如果六姑娘知道自己那会儿反应慢了,耽误了诊治,她还会笑着向自己请安问好吗?心中纠结,难以对外人说,周姨娘谁都不想倾诉,只在佛堂上香的时候,久久凝望那嘴角含笑的佛像,佛像垂眸,似是不忍看人间疾苦,香烟袅袅,直上缥缈,若信徒祈愿,得闻九霄。
‘人人都说我们有缘分,有母女之缘,可我总是忘不掉她姨娘死时的那一双眼,她是恨我的吧,若是我反应快些,若是我有经验些,恐怕她也不会死,她的女儿,会比现在更幸福一些……’‘……我不敢见她,不忍见她,我跟她,大概是没什么母女缘分的,她只要好好当宋家的六姑娘,以后就能风风光光出嫁,一个死了的姨娘,或许比活着的我更好……’‘……我以后,肯定不会拖累她,她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总也不枉,不枉她姨娘……’佛祖定是听到了她的祈愿,才让六姑娘平安长大,让六姑娘顺利嫁人,让六姑娘……周姨娘没有进门送她,只在门口略站了站,看着那满室红艳,眼中不自觉带了艳羡,那是她永远不会有的风光,笑中带泪,真好啊,若是看到六姑娘这样好,那一双眼可能闭上了?【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73章第773章番外九——萧衍那一天清晨,萧衍出门的时候一身青色道袍,外罩的纱衣随晨风展开,有一种轻盈而舒展的美。
眉若远山,眼如秋水,这样的词汇多是用来形容女子的,可放在男子身上,尤其是这位莲花郞身上,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这是一张能够让房间蓬荜生辉的脸,出现在任何地方,都美得好似一幅风景画,很有些超脱凡俗的仙风道骨之意。
城外的道观有点儿远,萧衍坐着马车去的,临出门的时候,他的妻子还在念叨:“可能求一支签回来?”
“什么签?”
萧衍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并未看妻子的脸色,也就没看到妻子那有些为难的神色,这一问之后半天没得到回答,他也没在意,一只脚迈出了门,才听得她妻子略有几分委屈地小声说:“昨日母亲问我几时能有孩子……”
“孩子,都是缘分,无需强求。”
萧衍是这样说的,他从来不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离去的脚步更快了些,像是要躲开一些烦恼。
道观在城外,比灵山寺还要远一些,所以去的人少,比较清静,当然,这也跟道观在深山中不易进入有关。
车子到山脚下就不能再进了,只能等在那里,萧衍带着一个小厮一同登山,这登山的路,对他来说,最是熟悉不过了,一步迈过两个台阶,大步朝上,半点儿都不带停顿的,反倒是那年轻的小厮,才走了一半山路,就气喘吁吁了。
萧衍适当放慢了步子,等了等他,也看了看这山中风景,山脚下的地方还能见到村人和砍柴的樵夫,到了这处位置的时候,已经少有人生了,那是一种悠远的静,满目的绿意都在各自舒展,长得随心自在。
道观总共也没多少人,以前萧衍还在的时候,好歹是荣恩伯府的少爷,年龄还小,来的时候带了两三个人照顾,等他长大了,要回京了,那年长的适应了这道观的生活,就不想跟着回京,留在了这道观之中,如今再回来,萧衍也是想要见一见这位萧叔,与他聊聊生活琐事。
他的那些师兄,不说没什么凡尘之心,他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烦恼去打搅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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