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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我是活不长了,这辈子够累的了,我就想在这儿,这儿是我的家,我不想走。
这是老许头在生病前三天对皮皮说的一句话,那是个下午,老许头坐在门前,望着不远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的身旁是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搪瓷的大茶缸,看上去有年头了,表面的漆一块块的掉落,纹理就好像是干枯的土地,依稀可见的是上面刻着一个中国铁路的标记,下方则是一个大大的‘奖’字。
就是这样的一个下午,在偏僻的道外区的一座破旧平房外,一位老人一壶茶,一把旧椅一条狗,勾勒出了在这大城市中难得一见的安逸画面。
皮皮趴在主人的脚边,它也如同主人一般的苍老,刚加完雨没多久,难得这下午不是很热,他趴在老许头的旁边,听着那老许头说着那些它听过许多遍的故事,再老许头说完那句话时,它抬起头望了望他,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几个月之前,春天。
就如同老许头第一次见到皮皮时的天气一样,狗的记性很好,上天总是公平的,它们的一生很短暂,所以一生之中所遇见的,所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忘记,不像人类,往往当年迈苍老的时候,想要想想以前的事情怀旧,却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无法记起了。
忘记是一种悲哀,想起也是一种悲哀,所以人生在世总离不开悲哀,这一点来看,也许人还真不如狗,起码狗在老的时候,想起自己的一生种种,不会有后悔的感觉,它们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短短十几年,根本没有时间去后悔。
不过狗跟人也一样,年纪大了,也会时不时的回想起以前,并且靠着那些记忆过活。
皮皮记得自己也是在一个春天遇到老许头的,在那个时候,老许头还被别人称作老许,没有那个‘头’子。
那时候皮皮刚被生下来不久,还没吃几天奶便被连同兄弟五个一起抓走了,抓他们的是他们原来的主人,似乎那家人的条件不怎么好吧,没有能力一起养活五六只狗,皮皮想着。
后来,它们被装在了一个筐里,被放在了一个人来人往的天桥上叫卖,那时皮皮头一次认识到外面的世界,许多穿着怪异的人在它们身前走走停停,不时还会有几双大手将它抓起,那些陌生的面孔会打量着它,然后又放下,它全身颤抖,很害怕。
它们兄弟五个一天的伙食只有一碗稀粥,每天中午主人会将稀粥放进筐中,它们几个便会一拥而上,皮皮天生瘦小,总是抢不上,所以吃不饱。
但是过了几天后,它能吃饱了,因为周围的几个兄弟越来越少,它们都被别人买走了,或是一些抱着小孩的大人,或是一些手牵在一起的情侣,直到最后,整个筐中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太瘦弱了,而且还一身没有长出多少的白毛还没有遮盖住粉红色的皮肤,难看极了,多少基本没人愿意花钱买一个根本养不活的狗回家。
没有了兄弟们的依偎,它觉得很冷,那是第一次有寒冷的感觉,伴随着寒冷的还有一种很难受的滋味,若干年后皮皮长大,知道了这种感觉名为‘孤独’。
到了最后,连主人也对他心灰意冷了,毕竟为一条卖不出去的狗浪费时间,实在是太不值得了,皮皮想着,那是在一个快要下雨的傍晚吧,主人并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在回家的路上直接将他倒在了一个垃圾桶旁。
后来,恩后来,后来下雨了,风很大,刮在身上十分的疼痛,皮皮感觉到了无比的恐惧,雨下的很大,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就算有,也都仓皇的跑着躲雨,皮皮那个时候还不能发出正常的叫声,它的力气小的可怜,只能发出类似耗子一般的吱吱声。
他绝望急了,感觉到好冷,最后站也站不稳,便趴在了水坑里,只感觉身上的热量渐渐流逝,没有人会在意它吧,也许它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个错误。
就在这时,那老许出现了,他提着个菜篮子,似乎刚买回菜来便遇到了大雨,于是他也在雨里跑着,可是当他路过那垃圾桶的时候,却站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正在水坑中奄奄一息的皮皮。
老许心地挺善良,二话没说就将皮皮放倒了菜篮子里,然后用手盖在上面遮着雨,跑了回家。
那是皮皮第一次到这里吧,皮皮想到了此处便抬起头望了望自己的主人,那个时候他的头发没这么白,皱纹也没这么多。
那时的皮皮本身就十分衰弱,又淋了雨,吃不进去东西,老许特意买来了牛奶,然后倒在小勺子里,一点一点的喂它,也是它命不该绝,竟然真的称了下来,并且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主人,还有家。
刚开始,它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老许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它知道,这房子里只有老许,偶尔还会来一些陌生的面孔,每年大概一次,他们在这里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基本不超过一壶水烧开的时间,有时他们还会对老许大吵,老许都不吱声,只是等他们走了之后,他会发呆,有时候眼睛里还会冒出一些水,后来皮皮才知道,那叫做眼泪。
那个后来,大概是皮皮五岁左右的时候吧,他开始能听懂老许的话了,老许一个人住,喜欢京剧,更喜欢看二人转,坐在沙发上一看就是小半天儿,有时候听的高兴了还会跟着电视哼唱几句,那些依依呀呀的调子听在皮皮的耳朵里,很舒服,它也很喜欢。
每当天气很好的下午,老许都会拿着一把破椅子坐在门口,抱上一壶毛碎然后静静的看着远处街道上的行人,他的眼睛越发的浑浊,每当这个时候,皮皮都会趴在他脚边,听他讲那些他年轻的时候修铁路所发生的故事,虽然皮皮根本没见过铁路,甚至连铁路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皮皮会静静的听着,那些故事有时候在它的梦中也会掺杂进它的记忆中,你问我狗会不会做梦?恩…那不重要。
皮皮很喜欢老许,也许是因为狗的一生,能找到一个好主人便是全部吧,皮皮想着。
再后来,又过了些年,皮皮越来越高,老许则越来越矮了,他的名字也就从老许变成了老许头儿。
老许头儿确实老了,他的耳朵也不怎么灵了,有时候皮皮的叫声都听不见了,那些偶尔来的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就如同老许头看二人转的次数一样,皮皮现在知道了,原来那些人都是老许头的孩子,原来人的记性真的会慢慢减弱的,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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