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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水（第1页）

春三月，漏尽更深寂静长夜。

赵荣歧蜷在小几旁边，一盏红烛映着他俊朗锋利的侧颜，可今夜面容上凌厉严肃少了许多，悄悄攀上些不为人知的委屈和不忿，显出几分孩童般的迷茫。

赵荣歧不耐热，窗户是一年四季都开着的，支起来的缝隙吹进凉风，赵荣歧又抱着信匣子缩了缩，眼眸空空地望着烛火，脑子里烙印的全是方晋源。

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赵荣歧想，想方晋源黑绸子一般的发，想他清冽的眼睛，细白的颈子，想他的一颦一笑，凝眉展颜，绝艳得不可方物。

赵荣歧又想起小时候，在奉山赵家大宅的时候，方晋源也是一抹纯净的白色，隔着什物遥遥地望着自己，眼里流淌着些说不清的东西，细腻的，轻巧的，温润的，只消轻轻一眼就要了赵荣歧的命。

赵荣歧觉得自己快疯了，想起阿爷曾经说的，方晋源不像是东北的人，赵荣歧自小就知道他是那朔风冰原泽润不出的绝色，但现在他更觉得方晋源不是奉山的，不是东北的，甚至不是大涿的人，他是鬼魅，是妖魔，是蚀人心魄的魂，是叫人沉沦的仙。

赵荣歧吃不下饭，看不下书，理不了政务，他只要一想起来亲王宴上方晋源疏离淡然的眼神就觉得浑身刺痛，方晋源没和他说一句话，当他是陌路人，赵荣歧心里腾盛的火不间断地烧着四肢百骸，怒意喷张，他把那深仇大恨咬在牙间，可那人却浑不在意，好似这十年来的所有事都似一颗微不足道的尘，不用伸手掸，风一吹就消匿不见了。

赵荣歧猛地起身，提着刀柄，甚至不拿刀鞘，大步跨出门。

金谗抱着剑坐在门槛外守夜，被突然打开的门栽倒屋内，他惊得咬到了舌头，慌忙爬起来。

“公子？！”

金谗望着赵荣歧匆匆离去，背影混着凉夜的黑风，刀身在月光下凌凌一闪，光影划过地上的水洼。

有什么东西碎了。

方晋源暂居东麒大街的府苑，敕造临居府，年年贡药商来都住在这儿，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也都争着往这里挤，是整个大涿顶顶繁华的地界。

赵荣歧开始大步疾走，越走越快，最后迎着风跑起来，他像个毛头稚子，闯入蛰伏着两个亲贵的东麒街的青石板路上，他跑得面色潮红，肺管酸痛，好似下一瞬就会炸开。

他拖着刀站停在方晋源的门口，一脚踹上去。

“出来！”

赵荣歧声嘶力竭地喊，“方晋源，出来！”

听见动静的狗惊狂地吠叫，闹醒了邻近的铺子，巡逻的兵卫跑着往这里赶，铁件儿摩擦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方晋源！

出来！”

赵荣歧全然不顾，又喊一遍。

门似石壁一样沉立着，毫无动静。

赵荣歧狠狠地咽了一口：“方晋源，我要见你。”

声音低沉下来，颤抖着，带着委屈的忿意。

依然没有回应。

赵荣歧侧眼看着逼近的卫兵，终于垂下头，嘲讽一笑，不知是在笑门内的人，还是在笑自己。

“吱悠——”

门开了。

来人不是仆从，方晋源身披白衣，素首而立。

“当啷”

一声，刀掉在地上。

赵荣歧凝视着他，好半天才艰涩开口：“我要见你。”

“嗯，我来了。”

方晋源与他目光相触，淡然的，温和的，好似洁白的雪，轻盈的覆盖下来，消释了赵荣歧所有气力。

赵荣歧眼眶酸胀，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屋内，方晋源身后痴痴地奔过来一个浑圆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