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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亦禾取回来的,夹在一堆拜帖和诗笺中间,封皮上只写了“池小姐亲启”
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亦禾递给她时,脸上带着几分困惑:“送信的是个半大小子,说是有人给了他十个铜板,让他送到府上。
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没看清。”
池隐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她先看了看封皮的纸质——寻常的竹纸,市面上随处可买。
又看了看那四个字,笔力苍劲,骨架子硬,像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可又故意收着劲儿,不让字迹太露锋芒。
她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
只有一张纸,上面抄着一首残缺的七律。
字迹和封皮上的不同,更加随意,更加疏放,像是随手写就。
诗只有四句,缺了后半: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未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池隐将这几句诗反复看了几遍。
很寻常的诗句,岑参的《逢入京使》,家家户户的诗集里都有。
可她的目光没有停在诗句上,而是落在那些字的笔画转折处。
有几处墨迹略重,几处收笔略斜,初看像是运笔时的随意,细看却有一种刻意的、不易察觉的规律。
她曾在父亲藏书阁的旧札记中见过一种暗记手法。
那是前朝东林党人用来传递消息的法子,在寻常的诗文字句中,通过某些特定笔画的轻重、长短、走向,隐藏真正的信息。
父亲的那本札记是杨闵道留给他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存亡继绝。”
池隐铺开一张纸,将那首残缺七律中所有异常笔画的字摘出来,按照札记中记载的方法重新排列组合。
反复推敲了半个时辰,她终于拼出了几个字——
“青松埋骨处,夜夜有鹤鸣。”
她放下笔,闭目想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那卷京郊舆图。
舆图是她让亦禾私下找来的,画得很细,山川、河流、村落、寺庙,一一标注分明。
她的手指顺着西山的山脉走势缓缓移动,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脊,最后停在一处。
青松岗。
舆图上标注得很简单:西山南麓,松林茂密,有荒废道观一座,名鹤鸣观。
据说建于前朝,香火曾盛极一时,后来不知为何败落了,如今只剩几间破屋,偶有猎户樵夫路过歇脚。
她将那首诗又看了一遍。
“青松埋骨处”
——是字面意思,还是另有所指?“夜夜有鹤鸣”
——那座道观叫鹤鸣观,可鹤鸣二字,会不会也是暗号?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池隐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舔舐着纸边,慢慢地、一点点地将那些字句吞没。
纸页在火中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铜盆里。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像一幅画,原本只有几笔散乱的线条,现在开始连起来了——父亲的沉默,池世伯的嘱托,周德昭的叹息,还有这封匿名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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