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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暖阁的地砖吸了茶水,洇出大片暗沉印子,暗沉潮湿,像经年未干的血色,沉沉覆在殿内冰冷的青砖之上。
赋启单膝跪地,一身玄色重甲染遍斑驳血痕,甲胄纹路沟壑里凝着暗红血珠,顺着冷硬的弧度缓缓滑落,一滴滴砸进细密砖缝,无声无息,却比窗外漫天席卷的喊杀、兵刃交击的脆响还要沉冷刺骨。
剑尖稳稳抵在地面,铁刃沉沉切入青砖半寸,寒光凛冽,清晰映出他两鬓悄然浸染的霜白。
半生戍守边关、征战沙场,脊梁从未弯折分毫,历经风霜依旧挺拔如松,可此刻面对九五至尊,脊背弯得恭谨肃穆,风骨凛然,不见半分卑微屈膝之态。
崇祯独坐龙椅之上,玄色龙纹常服衬得面色憔悴苍白,指尖反复摩挲掌心一枚老旧银锁,冰凉刺骨的金属触感,终究压不住指腹难以掩饰的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眼,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赋启那柄染血长剑,剑身上凝结的血迹早已半干,凝着无数忠魂的冤屈;再越过层层宫廊,望向殿外冲天翻涌的赤红火光,浓烟滚滚遮蔽半边天际,厮杀声此起彼伏,破碎了皇城百年的静谧。
最终,目光沉沉落定在暖阁梁柱那幅泛黄褪色的《山河万里图》上。
画卷笔墨遒劲苍茫,山峦连绵,江河奔涌,万里疆域尽收眼底,是先皇御笔亲绘,承载着一代帝王对江山社稷的期许与执念。
而今漫天火光透过敞开的殿门层层漫入,赤红光影扭曲投射在画卷之上,山河轮廓被灼烧般的光影撕扯变形,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烈火吞噬,化作漫天灰烬。
满目山河依旧,江山万里无恙,可大明的气运,早已在权奸祸乱与朝野动荡之中,摇摇欲坠。
“诛国贼?”
崇祯的嗓音低沉沙哑,音量不高,却带着沉郁的威压,稳稳压过殿外喧嚣纷乱的厮杀声,在寂静空旷的暖阁中缓缓回荡。
“魏恩祸乱朝纲,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残害朝臣,祸国殃民,朕心中岂能不知?”
他话锋一转,眼底凝起沉沉寒色,目光牢牢锁住阶下跪伏的赋启:“可你赋家私调死士,举兵进犯宫阙,破东华门,屠戮宫中禁军,血染皇城禁地,这般行径,与谋逆叛乱,又有何异?”
赋启缓缓抬头,黝黑眼眸里没有半分惶恐畏缩,亦无半分辩解的急切,只剩历经世事的沉毅与孤勇,眉眼凛然,正气浩荡。
“臣毕生效忠大明,效忠陛下,绝不敢生出半分谋逆之心,今日举兵入宫,只为清君侧,除奸佞。”
他字字铿锵,字字泣血,“魏恩手握重权,独断专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朝堂之上,但凡直言进谏、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的忠良之臣,皆被他罗织罪名,或贬谪流放,或下狱惨死。
臣挚友池清述,一身傲骨,心怀天下,不忍江山沉沦、百姓流离,以死进谏,撞柱殉国,一腔赤诚,血染朝堂。
臣亦遭其暗中构陷,几度身陷绝境。
这些年来,多少贤臣良将含冤而死,多少寒门百姓饱受苛政之苦,皆因魏恩一人祸乱朝局。
今日臣携百名死士冒死入宫,不求权势,不贪富贵,唯愿取下魏恩项上人头,肃清朝堂奸邪,还文武百官一身清明,还天下黎民一世安宁。”
“安宁?”
崇祯忽然低低笑起,笑声单薄又悲凉,裹挟着无尽的疲惫、悔恨与无力,在空旷殿内格外萧瑟。
“皇城之内兵刃相向,宫墙之外战火蔓延,禁军折损,宫乱四起,朝野人心惶惶,四海暗流涌动,满目疮痍,生灵岌岌可危,这般局面,何来安宁可言?”
他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殿门边缘,望着远处漫天火光,字字沉重:“你只知魏恩祸国,却不知深宫棋局步步凶险,暗流早已遍布朝野内外。
你可知,孙统领率领神机营远赴西山驻防,并非擅自脱离皇城职守,实则是魏恩伪造圣旨,假借军令将其调离京城,刻意掏空皇城外围防务;你可知,宫内守卫骤然空虚,禁军布防层层松动,皆是司礼监二珰赵夕暗中授意,私自撤换值守、删减布防,他早已知晓你会举兵清君侧,故意放任你闯入皇城,借你之手除掉死对头魏恩,待两败俱伤之后,再以护驾平乱之名掌控禁军、把持朝政,坐收渔翁之利,好一招借刀杀人,机关算尽。”
赋启闻言,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凝起浓重寒雾。
他早料到魏恩权倾朝野,朝堂之中必定暗藏依附奸佞的内应,也早已防备各方势力暗中算计,却万万没有想到,深藏暗处、隐忍多年的幕后之人,竟是一向与魏恩明争暗斗、看似互相制衡的赵夕。
此人常年蛰伏深宫,野心暗藏心底,表面温和内敛,从不争抢锋芒,背地里却心思歹毒,步步为营,妄图搅动乱世,窃取大权,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远比魏恩更加可怕。
“臣无意过问赵夕的狼子野心与朝堂权谋纷争。”
赋启紧握剑柄,冰冷铁刃与粗糙地砖摩擦,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语气决绝而坚定,“今日入宫,臣心中只有一念,必先诛杀祸乱大明的国贼魏恩,以慰池清述在天之灵,以告慰无数含冤惨死的忠良亡魂。
若陛下愿降下圣旨,明令讨伐奸贼,臣即刻率领部众追击逃窜的魏恩,竭尽所能,斩除奸邪;若陛下心存顾虑,不愿下旨,臣便甘愿背负谋逆犯上的千古骂名,冒死请命,孤身涉险,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魏恩逃离皇城,绝不会让奸贼继续祸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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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火光摇曳,光影明暗交错,映得崇祯面色忽明忽暗。
他静静注视着阶下的赋启,注视着这位追随老臣杨闵道镇守辽东、半生浴血沙场的老将,满身伤痕皆是为国征战的印记,挺直的脊梁藏着最纯粹的忠臣风骨,眼底不灭的忠义与坚守,清澈而滚烫。
恍惚之间,他又想起了撞柱殉国的池清述,那位以指血书写血诏、宁死不屈的文臣,字字血泪,句句忠言;想起了这些年被魏恩逐一打压、诬陷惨死的良臣猛将,想起了朝堂日渐腐朽、江山日渐飘摇的残酷现实。
崇祯心中怅然苦涩,这一生,他勤勉克己,勤政爱民,从无荒淫暴虐之行,算不上昏庸无道,却终究优柔寡断,识人不清,屡屡被魏恩的花言巧语蒙蔽双眼,被朝堂权臣层层牵制,眼睁睁看着忠良被害,贤臣凋零,看着大明江山一步步走向衰败,却无力扭转乾坤,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郑重肃穆,如同宣读一纸沉重遗诏:“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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