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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夏日晚上,她刚把米粒倒进吊炉,阿那如看了看粮袋,一掬就已经足够,她拿掉多出的米,再往锅里倒上满满一盆水。
山风将马蹄蹬地的“得得”
声送耳边,是客人还是一个行路人?她老了,从来不敢奢想这处破庙会访客盈门,再说流寇和山贼横行,神婆只希望他们能如一阵风从她的门廊前刮过。
马蹄蹬地的声音很急,这只畜生好像发了狂,它冲着这边来,这条小路也连接一条直抵城墙的密道,横穿树林之后,行路人会发觉他们已在高墙之下,城门虽然在另一侧,但夜里摸黑前行,他们神不知鬼不觉中就能到达门口,但想进入内城,还有一关要过。
这条小路少有人行,偶尔有骑着马的人从庙前经过,他们只是匆匆一瞥,从未留恋。
但近来走过她门前的人变得多了不少,他们肩扛利斧,身后的牛车上放着一捆捆柴火,这些人从未登门搅扰,但那些脚步和车辙还是让阿那如心生不安。
夏日晚风吹送到这间破庙里时,她丝毫也不觉得舒爽,暑热催生的汗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汗水顺着大腿流淌,她仅有的一身衣服也像泡过水一般,有些地方的布料被汗水腐蚀,露出土黄色的肌肤。
会是谁?她对着神像提问,给你的还是给我?鬼母需要祭品,而她需要一口新锅子,一袋陈米,还有一身蔽体的破布。
信仰不是无谓之物,却也不能糊口。
这阵蹄声有些不同,她仔细地听着风中传来的音讯,风里带有男人的气喘声和马的嘶鸣,还有马掌捶地,好像击鼓的声音,大地在铁蹄下颤动不已,她脑中浮现出一个黑漆的影子,马蹄在起伏不定的土地上奔得又疾又稳,每一掌落下都像铁钉敲入大地,它很紧张,也很兴奋,心脏在胸膛中窜动,左还是右?马首跟随鞭子挥舞的方向前行,路边有丛生的菊苣和蓝铃草,黑色的是道道树影,它轻松一跃,跳过一根倒地的树干,暗影如同灰水泻地,接着她感受到那双拉紧马缰的手的力量,一双难以辨认形状的手,好像一把钢钳。
走吧,走,她向鬼母祈求,别停,黑夜会掩盖破屋,它的阴影如水,在树丛之间,他们掠过的时刻不会将她发现。
他停下时,正是她炖粥的时刻,那时恰满日落后第三个时辰,她进拜主神的香烧了一半,另一半化灰倒下,烟雾在庙宇中升腾,冲出屋顶的破洞探头,阿那如的手上抓着另一支香,她并不清楚这种香棒是什么做成,只是每当她点燃时,屋内都飘荡着细微的血腥味。
她把香插在更靠近神位的地方,更接近鬼母的脸,它面孔的一部分已经被熏黑了,比原来显得更为狰狞,她自己的脸也跟鬼母一样灰暗,只不过阿那如的脸蛋被柴火熏烧了五十几载,而与之相比,这尊鬼母像虽然破旧,也几乎能算是新的。
一开始她并未注意,“得得”
声在她今天头次敬香时就已经在飘散,阿那如拿着一根铁钎捣灭炉子里余下的火焰,暑热比严冬更难耐,她的衣服湿透,就好像被人迎头泼下一盆热水,那锅粥更多是水,一小把米加上一整锅的水,她得喝满满一锅才饱,阿那如端起那锅白粥时,突然瞥见窗外一个游移的影子。
此时到处的灯都已经熄了,城门里亮着的灯盏像遥远的萤火,黑夜中仿佛在飘动,她看了看四周,到处是黑的,没有一根蜡烛上点着火,只有香棒上有蚊子大的火星,有人在敲门。
声音在室内震荡,阿那如后退几步,手上多出一把铁器,几寸长的小刀,她平时用来切菜,有时也拿它修剪指甲,从来没有见过血,即使是她自己的也没有。
土匪没这么客气,而赶路的也没这么执拗,她从窗缝里偷着张望一眼,一匹马,还有一个人。
敲门的人模样像个男人,身着黑衣,几乎与夜色相溶,他敲击的动作越发不耐,身上随着动作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
夜色比原来更浓重,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东西,仅剩一点光照在两个活物上,却朦胧得像披着一层纱布。
她的眼睛看不清楚那身装束,黑色的布衣,和一匹在她的田地里轻轻踱步的黑马,他们如同两团浑浊的雾气在黑暗中飘游。
这个人不是土匪,也不像难民,他的身影健壮,并不能算魁梧,腰际挂着一柄及地长刃,还有那匹马——高大强健,一蹄就能蹬裂她的房门,那畜生沉重地吐息,它已经狂奔了一段,现在扯着地里的萝卜叶子,吃得很欢,好马通常挑剔,除非是饿坏了。
她鼓足勇气将窗子推开一道小缝,那个男人摸到窗前几乎就是眨眼的事,马在他背后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脸被帽檐的影子遮住半截,另外半截又被面罩挡完,声音低沉清晰:“阿那如?”
“是我。”
她不得不回答,如果鬼母注定她死,那把刀不会让她活得更长久,倒有可能让死亡更难熬。
“我是克萨·亚古柏,蝌蚪城来的商人,”
他似乎有些犹豫,神婆明白他的顾虑,她看起来脏兮兮的,没穿神袍,也没有法冠,尽管破庙里无需这些繁文缛节,旁人眼中这只是个邋里邋遢的老东西,但她不是没有力量,“我那里有个病人,但医士让我来找你。”
谎言,都是谎言,她能嗅出血味和铁味,也能闻出他心忧如煎,但你不是商人,你的马,还有你的刀,它们异口同声都说你不是商人。
不过她是个明智之人,不会拿这把老骨和刀枪硬碰硬。
“我不能走。”
克萨·亚古柏,他的名字在神婆嘴里回味,瓦希德语中亚古柏意为长青木,他的名字带有血味,她看见他的双手染血,刀刃砍出凹痕。
荒山野岭里的病人不多,死人不少,真正因病而死的却谈不上有多少。
找她帮忙的人通常都不会在半夜登门,他们大都是流浪至此的野人,偶尔有带着奶娃娃的村民找上她,他们即使向她求援时也带着鄙夷神色,而那些白衣法师们可不管他们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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