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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人二（第1页）

祁轩微微挪动着膝盖，阴冷的刺痛自白玉的地砖钻入骨缝里透了上来，被召入宫他已跪了四个时辰了。

三年的蛰伏，有心的休养，这宫禁中再平凡不过的刑罚，如今竟也可消磨他。

“上将军。”

窦莽在寂静无人的大殿内道，“陛下而今不在跟前，上将军右腿有旧疾，不如暂且松快些。

莫耽误日后的大任呀。”

祁轩侧首，那个十五岁便跟在他身侧的副将，到这似乎尘埃落地的局面下，语意里终于克制不住讥讽。

“叔芒，你何至于此。”

他的面上并无一丝难堪，即便以他的聪慧，只怕走出郡公府已通透始末，却仍旧未显遭受背叛的恼恨。

这样的平静，太易教人恼怒，窦莽道：“怎么，上将军听不得么？难道上将军尚妄图以衰颓之躯立少年时的赫赫战功么？”

祁轩唇角不带笑意的上扬：“在你眼中，我绝无可能活着走出宫禁，是么？”

窦莽眼中横生一股怨毒，口齿僵硬地吐出了一个“是”

，“你放权之日，可否想过今日的下场？”

祁轩不答，只是斜乜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教窦莽想起永泰三年的天水郡，那时被北齐大军团团围住，郡中几乎弹尽粮绝。

彼时的祁轩只是郎将，英挺的容貌配以明光铠愈发英武落拓，猩红的内袍和披风上暗红的血迹又为他骨血里承自于世家的清贵平添一份男儿血性。

他一面夯实城墙上的破洞，一面叹息他追随的人：“似我等粗人，死了也听不见水响。

将军这般人物，若困死在天水郡，当真可惜。”

祁轩解开羊皮袋灌了一口酒，笑骂道：“又信口胡吣，我自弃氏族出走的那一日，便已然是离经叛道之人，绝非世家中的公子了。

论出身，比你们这些正经百姓恐怕尚差一些，性命又怎么会更金贵一些呢？马革裹尸或许是最好的下场了。”

因守城多日，即便身在上位他也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从口中溅出零星酒沫沾湿了蓬乱的胡须，“只要我有命在，天水郡就保得住，你们的命也丢不了。”

窦莽那时不懂，只觉得唏嘘，便只能露齿一笑，将话头牵到别处：“上将军都夸奖将军是陇右的定海神针，有将军在，我等不怕。”

祁轩放声笑起来：“油嘴滑舌的小子。”

他将羊皮袋抛到窦莽的怀里，“好生修建着，再同齐贼一决高下！”

至此时窦莽方觉祁轩同当年的羊皮袋有些相似之处，坚韧柔顺的表皮，滚烫不羁的内里。

这个本该长在都城的贵公子却如蓬草一般顺风吹去了陇右，不因水土不服而死，却闯出了旁人难及的一片天地。

而他又同沙场上用命换取富贵美人的将士不同，他闯荡在那片苍茫的天地，似乎只为对所谓人间无路的一场破局，实际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下场如何。

是以窦莽拿“下场”

去堵他，似乎是下下之策。

而这一眼又饱含他熟悉的悲悯，仿佛自己仍受他引导教诲，得他照拂。

即便这些年积攒太多的怨愤，即便他已然命悬一线跪倒在却非殿上，窦莽仍觉本能地屈服于他平和的威压，他问：“叔芒，神武卫难道不是好去处么？”

若非怕殿前失仪的罪名，窦莽几乎要抚掌大笑：“北衙二卫，而今只知苏子托的龙武卫，哪有神武卫立锥之地？若非你将陇右拱手相让于阮氏，你我有怎会有今日？”

“神武卫职权不大，可只司殿前仪仗，若本分些，此生性命无虞……”

“如蛀虫一般？”

窦莽嗤笑一声，“想陇右虽苦，却也恣意，上阵杀敌。

都说都城繁华，前程似锦，可这宫中……”

“故而谏议大夫许诺你事成之后，将你调回陇右是么？”

祁轩神情淡淡，窦莽却有些不寒而栗，复又咬牙道：“是又如何？即便你猜的出，即便你寻得出我与阮氏勾结的证据，陛下也不会信你。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