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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没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硬壳精装书。
书脊烫金,是《中国古典戏剧结构研究》,扉页上有他年轻时的签名,墨迹早已泛黄。
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脆的胶片小样——是《曹阳孤儿》里赵孤跪拜程婴那一镜的原始场记单,时间码、焦距、光圈、演员走位,密密麻麻写满背面。
他把那张胶片小样抽出来,轻轻放在掌心。
“菲利普-伯克问我,有没有兴趣在颁奖礼后,参加一场小范围的导演圆桌。”
老陈说,“主题是‘东方叙事的不可译性与再译可能’。
主持人是《时代》周刊影评主编,对面坐的是《寄生虫》的奉俊昊,《卧虎藏龙》的袁和平,还有……刚拿下威尼斯金狮的乌尔善。”
黄馥菲屏住呼吸。
“我说,可以。”
老陈把胶片小样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朝上——是程婴的台词,毛笔小楷,力透纸背:“汝父之志,不在汝身,而在汝心。”
他指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烫:“这句话,我教了十年演员,没人真懂。
可曹阳拍出来那天,我坐在监视器后面,突然觉得……原来心不用教,它自己会认路。”
窗外天色渐暗,楼宇间隙漏下最后一线夕光,恰好落在那行字上,墨色幽深,却泛着温润的光。
黄馥菲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老陈。
她脸颊贴着他宽厚的肩胛骨,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老陈没躲。
他任由她抱着,左手还托着那张胶片小样,右手缓缓抬起,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戒指,内圈刻着极细的篆体“诚”
字——那是他第一部电影上映前夜,妻子亲手刻的。
后来妻子走了,戒指他一直没摘。
“菲菲。”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记得我们刚认识时,在北影厂后门那家馄饨摊?”
他问。
黄馥菲点头。
当然记得。
那年她刚毕业,揣着三封拒信在寒风里啃冷馒头,老陈骑着二八自行车路过,车筐里全是剧本草稿,见她冻得发抖,硬是掰开一半馒头塞给她,又买了两碗荠菜馄饨,汤面上浮着油星,热气腾腾。
“你说你最爱听导演讲戏,说那比听情话还上头。”
老陈笑了下,“我当时不信。
现在信了。”
黄馥菲鼻子一酸,把脸埋得更深。
“明天早上九点,你陪我去趟录音棚。”
老陈说,“《曹阳孤儿》海外版配音,英语母语者试录了七版,全被曹阳退回。
他留了句话——‘不是音准问题,是气口不对。
中国人磕头,是气往下沉;美国人鞠躬,是气往上提。
差这一口气,程婴就不是程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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